渡
川是我给她的名字,全名叫江川,随我姓。
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她时,才不过是五六岁的干净漂亮的女娃娃,一对清澈的眼水色蕴育,像川,渡不过。那一年我也不过十岁。大姨太将她带到我面前让我为她起名字,告诉我这将是我的第一个媳妇。后来等到多年之后,我才知道这便是人们为人可怜的童养媳,而在我们那个地方却是最习以为常的。
第二天,我便带着她离开了这里,送父亲的棺木陪葬到十八里村外的祖坟入土,然后,是三年的披麻戴孝。父亲去世时留下了硕大家业和八个姨太,却只有我这么一个尚未成立的儿子,却还是和外面的女人生的。我从未见过我的生母,八个姨太对我都很客气,却从不让我走出大宅子。
祖坟离宅子很远,山巅近河,半山腰的寺庙香火缭绕。听说,是当年请有名的阴阳世家选的。
第一次离开那宅子,虽远却不见想念先前,只觉得快乐,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消渡。那时她只是安静的陪在我身边,一如初见。家仆送我们渡过山边那河,几日之后便离开。
守陵的日子很是清寡无聊,我看完了祖宅里所有的书,和她一起到半山腰的寺里听禅,一起肆意渡于河上。于是,在我纠结了半年她的名字后,我决定叫她川,江川——我的河。
川水性很好,似乎天生就是掌船的高手,虽那时她还不及桨的一半高。在她的船上,我便落得清闲。三年泛舟,一直是她在渡船,我看书,和她聊天,教她认字,一起背学来的佛经。我知道当年匆匆而来的川其实就是来照顾我的,祖坟是不许有外人的侵扰的,于是她成是我的第一个媳妇,我一直希望也是唯一一个。我的川,我愿用一辈子渡也愿用尽此生渡不过。
岁月吃掉记忆,多少年以后,我回忆前尘,有着缭绕仙气的半山,一条似乎长到一辈子也渡不过的河,川眼中不褪的水色和忧伤,神仙眷侣般的生活。就像我也许此生终了也不会渡船,生命中最快乐的三年如三日般短暂永世铭刻,
闲处时间易逝,立于父亲的排位前。“川,你知道为什么当时下葬有俩个棺吗?”
“知道的”,她声音很低,似乎有所忌惮。“另一个棺里是八姨太。”八姨太才过门不久如花似玉的美人,二十出头,父亲娶了她两个月便去世,本还可怜年纪轻轻便做了寡妇,却在父亲死的那天便殉葬了。
“大姨太说不想让您知道。”其实,我早就知道了。“川,如果以后我死了,你就逃跑。”我看到川明亮清澈的眼里游过水色,川也是喜欢我的吧。那一年,我十三岁,川八岁。
两月之后,三年期满。家中派人来接我们回宅子,渡过山前那条河就是又回到以前的阴沉。当家的已经变成了二姨太,听家里的老丫鬟偷偷说,大姨太是被八姨太的冤魂拖到河里淹死的。
十四岁那年重阳,世家的阴阳先生来为我家祭祖。告诉我头顶有阴煞之气。要喝川的血四十九天才能解开。我从不知道原来川的身体已经这么虚弱了,二姨太将川锁在地窖里日日取血,不让我见她。不到一个月,当我看到下人将她的尸体从地窖里抬出来时才知道她死了。我的川,当时我还没有娶她。缘起既灭,缘生已空。我还不会渡船,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渡船了,我也不知道该恨谁,是我害死了她。我还是让她为我殉葬了。
阴煞之气未解,家里决定把我送到寺院修佛以求换取阳寿。我带着川的尸体来到当初守陵之处,葬在河边,那里的河像她的眼。磕长头拥抱尘埃,只求为我的川超渡。在我给了她这个名字的地方,我决定守护她一生。
我想,我的川,我怕是一辈子也渡不过去了。
高二(3)葛雅琼